Dear all,
有時候打開社群媒體,會看到對面陣營的支持者在那裏齜牙咧嘴,講一些讓人感到匪夷所思、很恐怖、很鬼扯的話。在同一時間,又想到這個陣營有多少選民支持,我們免不了會感到懷疑:我們真的有辦法跟那些人繼續同屬一個國家嗎?
在這個時候,我都會提醒自己:在社群上最常發言的人,並不能代表所有投票給那個政黨的選民。打個比方說,1,400則洗版留言看起來很多,但那些是最有動機上去筆戰的,而他們很特殊。要不然,我們自己以及我們身邊的朋友,有多少人會在網路上講那些?而以台灣的全國性選舉來說,要14萬才有選票的1%,1,400則留言只是1%的1%而已。
但這個誤會還會衍生另外一些問題。從美國的經驗當中我們還可以發現:不管某些政治人物是否真的很可惡(答案:是),但當我們義憤填膺,覺得對面的支持者都一個樣的時候,這本身又會讓一切往更壞的方向走,而我最近的一篇報導就在討論這件事。
暴力,疑懼,情感極化
昨天我在《端傳媒》發表了一篇關於美國選民情緒的分析報導,引子裡寫的故事是我在北卡州的一座小城,聽到民主黨支持者普遍認為自己已經活在川普支持者的暴力之中:
在造勢開始前,我在場外還遇到了一對白人中年夫妻。我們本來談的主題與暴力無關,但丈夫突然跟我說來到這裡他很高興,因為遇到許多立場相同的人,不然他們平常都不太敢表態:「我們這有很多人都不敢把告示牌插在自家庭院裡,周圍川普支持者太多了,他們會怕。而且上次選舉還有人的庭院被闖入,告示牌直接被偷走。」我追問,在他的感受中,他覺得這個現象在本地特別嚴重嗎?「Nah──」,他表示根本沒這件事,但又說,「在每個地方都看得到,你懂我意思嗎?」
我於是追問,他認為這是一小撮人所為,還是其實已經有不少川普支持者都已經這樣。但在吵雜的背景下,他似乎誤會了我的問題:「你不會聽到有民主黨人說可以再來一場內戰,你懂我意思嗎?我只在一邊看到這樣的行為。真的是瘋了,他們居然想要互相殘殺。」他立刻聯想到的不是在地怎樣的人可能滋事,而立刻連結到川普涉及的暴力言行,是最撕裂的、關於內戰和自相殘殺的語彙。
某種意義上,這位先生沒有說錯。告示牌被偷是事實,川普有一群支持者也真的發起了暴力的行動,還受到川普的默許、肯定甚至鼓勵。但要把這兩件事情連結在一起,認為這不是偶發事件,而是一個川普引發的危機狀態,這就超越了單純的現象描述。他們不是擔心未來會有暴力,而是此時此刻就已經認為身邊的「那些人」是潛在的危險人物。
而這種疑懼是一個全國性的現象,甚至還不限於民主黨支持者。編輯幫我下的標題是這樣的──〈情感極化下的搖擺州:這裏紅藍交錯,而人們彼此害怕〉,文章裡面引述了這些數字:
Pew研究中心2022年的一份民調顯示,此刻民主黨支持者已有將近3分之2認為共和黨支持者比起一般美國人更「不道德」,但在2016年、川普尚未就任總統前,還只有3分之1的民主黨人這麼認為,幾年間等於整整翻了一倍。
而共和黨支持者在2016年本來就有將近半數的人認為民主黨人不道德,推測可能是因為文化右翼長期主張民主黨破壞家庭、性關係等方面的基本價值,但到了此刻,這個數字又已經逼近4分之3。
不只如此,兩黨的支持者也都認為對手陣營的支持者不誠實、愚蠢以及封閉。在2024年的另一份民調顯示,兩黨支持者都有將近9成認為對方是被洗腦、被媒體帶風向,而且充滿仇恨。民主黨方面想像對面陣營支持者普遍抱持偏見、甚至會訴諸暴力。而在共和黨支持者方面,除了「極端左翼」,認為民主黨人不愛國、要用「性別意識形態」洗腦下一代之外,另一個常見的說法是認為民主黨支持者只是想要不勞而獲,票投民主黨只是為了維繫自己可以拿到的社會福利。
這種對手陣營非笨即壞的想像、這種厭惡或疑懼的情緒,已經深入兩黨支持者的心中。
看著對面選民,我們想的是說服還是對抗?
那麼,這樣有什麼問題?反正他們當中真的有這樣的人呀。
首先,對暴力的恐懼會滋養暴力。共和黨支持者中願意動用暴力的比率比民主黨高很多,但民主黨內願意動用暴力的比率也已經翻倍成長。而暴力這種事情,只要一個人扣板機就會很嚴重。我引用了這份研究:
民主黨支持者也普遍大幅高估對方陣營中多願意動用暴力,所以才會覺得可能需要自我防衛。如果認為暴力完全有理的分數是100分,共和黨支持者平均分數其實跟民主黨相去不遠,都只有10分左右,只是共和黨內的極端分子比較多。然而,民主黨支持者卻認為共和黨陣營的平均分數高達4、50分,因此更有可能誤判局勢,認為敵方大舉壓境,必須挺身而出。這些研究者額外執行實驗,發現只要告訴民主黨支持者正確資訊,就能大幅降低他們認為需要用暴力反制的念頭。
(這裡要延伸的話,我覺得也可以不要只想暴力,也可以想「不遵守法律」、「不遵守民主程序」等等。)
但即使沒有這麼極端,在一般的政治運作當中,這也會導致民主的品質大幅下降,因為人們看到立場不同的人時,他們想到的會是防範,而不是理解與說服。
許多研究者也都已經指出,這種認為對手陣營不可理喻、非笨即壞的情形,使得人們越來越少把對方支持者當成可以理解、可以嘗試說服的同胞,而是當成必須防範的敵人。
在今年3月剛出版的新書《Respect and Loathing in American Democracy》中,兩位政治學者指出,自由派和保守派的許多一般人都自己承認,他們認為尊重意見不同的人很重要,但又認為自己已經做不到了,而背後的原因正是因為高估了彼此態度的差距,而且認為這些差距代表的是道德問題。
比如,許多保守派誤以為自由派都認為國家不值得尊敬,許多自由派都誤以為保守派大多抱持種族歧視的觀點,而這些都涉及道德問題。當人們看到對手都想到最極端、最不堪的人時,人們會開始排斥一整個陣營:兩位研究者執行的團體訪談和問卷實驗都指出,抱持這種世界觀的人不只是不想和對手陣營的支持者相處而已,會連說明對手立場的文章都不想花時間看。
而且說實在的,這也是一種防衛機制:啊我們票為什麼拿得不漂亮?不是因為我們有些地方可以做的更好,不是有些選民可以說服但沒有說服到,而是因為民智未開,就是有這麼多人「智力測驗」沒有通過。
於是,整個陣營就會更故步自封、更只跟自己人說話,或是誤以為只要再多澄清、多宣傳就好。而這又會讓人認為在說教,在耀武揚威,畢竟「你笨死了」、「我就說吧」、「你以後會感謝我」是人世間最沒用的說服方式。
而這個問題在台灣有沒有出現?所幸沒有美國那麼嚴重,我們沒有四十幾趴的人討厭另外四十幾趴的人,並沒有連吃什麼食物、聽什麼音樂、住什麼地方、小孩讀怎樣的故事書、用什麼樣的方式作禮拜都高度分裂。我兩年前在《端》有寫過這篇〈台灣人也處在「另類事實」的平行宇宙嗎?數字給我們樂觀理由〉,就從人們對事實的認知來談論這件事情,發現即使是不同電視台的觀眾,對事情的理解其實很多時候沒差那麼多,有興趣的朋可以點進去看。
但這個危險是否存在?是存在的。
尤其是剛剛說的那種誤判局勢。我之前在《上報》寫過一篇評論,叫做〈【民調裡的賴清德新政局】小草不是都被「洗腦」了 民進黨切忌草木皆兵〉,就在提醒大家這件事情,不要對柯文哲支持者有一些太奇怪的想像。
對於不少選民而言,「都願意聽看看」其實是常態,願意聽柯文哲的說法,並不等於不信任民進黨政府。對民眾黨表示反感的選民(佔47.1%)固然有高達58.3%、將近六成信任蔡總統,但就連對民眾黨有好感的選民(佔36.4%)中,都仍有42.5%表示信任蔡英文,雖然低於不信任的50.1%,但仍然不低,絕非壓倒性的差距。
對此,民進黨及其支持者必須阻止自己大驚小怪,即使是覺得「柯文哲意見可以聽看看」的選民當中,不少人都還是願意聽執政團隊的說法,並非就都是小草、都是柯粉、都是「搞不清楚狀況」,不該用指責、嘲笑或焦慮把他們越推越遠。
(…)
所以,在具體溝通策略和風格上,民進黨及其支持者需要的不是聲嘶力竭,而是從容自信。不是「重建信任」,不是「緊急應戰」,而是利用現有的資產,延續「選對的人,走對的路」的故事,用實際的作為說服人民新政府負責任、具有使命感,所以值得持續信任。不是遇到爭議就極力撇清、敵我分明,錯把中間選民可能有的疑惑與不確定都當成被洗腦、被帶風向的表徵,而是「有成績不怕人比較」,願意好好聆聽與溝通。
那「他們」的面貌又一片模糊,就是用1%中的1%、網路上看到最下流最垃圾的人來代表。那些在網路上最積極打筆戰的柯文哲支持者,真的不能代表投給柯文哲那369萬選民,就跟___、___(我孬我不敢講名字)那些KOL不能代表賴清德那558萬一樣。
同理,之前社群上會看到一些人說藍白支持者是不是都覺得統一也很好。我每次跟外國人介紹台灣政治,第一個丟出來的數字一定是:三十年來,支持立即統一的比率都不曾超過5%,超級穩定,加上「維持現狀後走向統一」也最多就是1成,而認同兩岸屬於不同國家的比率現在也高於四分之三,真的不用自己嚇自己。
再舉一個例子:2018年同婚公投慘敗,當時一個流行的說法說什麼中南部、鄉下比較傳統無法接受同婚,進步派不夠「接地氣」。姑且不論反同方在都市地區的動員效果比較好(想想大教會在哪裡),很多鄉村地區是雙方投票率都低,我的問題是:要怎麼解釋一年之後,同婚的支持率就過半了,現在更是將近7成?護家盟的人沒有改變立場,但不是所有投反對同婚的選民都一樣「傳統」,都堅持跟護家盟一樣的信念。
六年之後回頭看,台灣政治顯然並沒有以同婚公投為界,長出抱持傳統家庭價值的「另一邊」,不要草木皆兵。
林郁婷和台灣人「更好的天使」
面對極化的危險,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去思考台灣人如何能夠團結,去找到一些共享的東西,讓所有人可以互相提醒,那些團結我們的事情,比那些使我們分裂的更加重要。要避免黨同伐異的極化,這個common ground是必要的。
但現在談台灣認同很容易就掉回政黨的框架之中。兩個半月前林郁婷的事情,讓我有一些想法,這我寫在〈找到「更好的天使」──從林郁婷奪金思考如何團結台灣〉這篇文章中,同樣刊載於《上報》。
到底什麼能夠有效團結台灣人,又不會把台灣人變成自欺欺人、囂張跋扈的戰狼呢?「一起支持林郁婷」是個很好的範例。
在支持林郁婷時,我們台灣人支持的「德行」是什麼?當然,社會上有許多說法,其中一些近乎「瞎挺」,完全搞錯基礎事實,甚至訴諸性別歧視,一味強調林郁婷在哪些方面「其實表現得很像」傳統印象中的典型女性,等而下之者還會去攻擊「其他選手才不像女的」,當然不足為訓。
但在最好、最正面的例子裡,我們支持的是不卑不亢;是清楚辨認出惡意,不必鄉愿但也不被仇恨吞噬,用實力證明自己。同時,我們所肯定的,是即使對手曾經挑釁,在領獎台上我們還是會和對方分享舞台,甚至主動出手幫對方整理衣領。在這個最好的版本裡,「台灣故事」是一個關於不被惡意打倒的故事,是知道「堅持做自己」代表的是韌性而非挑釁,也是一個關於「保持善良」的故事。
這是不是一個過於理想化的版本?當然是,而這反倒就是重點所在。這類故事的目的不在於忠實代表這段期間的所有聲音,而在於提醒我們台灣人「能夠一起做到多好」。
而在文章的後面,我還舉了一大堆例子,這是其中幾個:
在東京奧運晉級時,陳念琴喊著「Pangcah nu wawa!」(我是阿美族的孩子)。和林郁婷相同,這也是一種面對挫折仍然堅持自己是誰,同時堅持用實力說話。所有台灣人都應該能理解身分被剝奪、被打壓是什麼意思,了解為什麼勝利後「喊出自己是誰」不是挑釁,而是韌性的展現。
許多人以為談團結就必然是「相忍為大局」,是不要談少數、弱勢面臨的困境,是要歌功頌德。確實,從以前到現在有太多人打著團結的旗號來檢討提出問題的人,但這正是我們要對抗的事情。其實,正是不夠團結的國家,才會擔心談內部問題就會導致社會分崩離析;當我們有足夠的團結,既願意相信彼此即使經驗不同、立場不同也都是自己人,也相信「對自己的同胞不義是一件羞恥的事」,才是處理國家內部問題最好的基礎。
(…)
即使不是棒球迷,應該都能理解什麼叫做「被黑道叫進辦公室,抽屜打開是一疊鈔票和一把手槍,要你自己選」,也能同理什麼是「我想認真守備,但我的隊友不是故意漏接而已,還刻意把球撥到我沒辦法接的地方」,那種努力無效,那種讓人懷疑堅持善良還有什麼用,以及隨之而來的那種「沒人相信你能成功」。
可是我們當中有些人堅持住了。在一次次「謝謝你們還願意支持」、「我們不但會努力,還會想想可以多努力什麼」當中,職棒從每場平均觀眾不到2千人,到了今日重回歷史高點的6千人,今年甚至有望以超過7千人創下歷史新高。不需要是棒球迷,也能理解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說實話,假球案所代表的那種貪婪、那種用現金或用暴力說話的邏輯,是否在今日的台灣各領域仍然不時浮現?當然是。但我們台灣人的肩膀上有沒有「更好的天使」,會去堅持必須正直,也不可以顧影自憐?要搶回主導權,要在絕望當中去相信重建是可能的?被嘲笑、被看衰更要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這當然也是,而台灣職棒就是最好的證明。
(…)
比如在二二八事件之後,台灣「本省」作家楊逵仍不願坐視台灣文化界失聲,努力與外省人、特別是外省知識分子溝通。面對許多「南渡文人」們自以為是來到蠻荒之地,楊逵強調「奴化教育是有的」但「奴化了沒有,是另一個問題」,台灣人有自己的思考和感受,而台灣的文化人更已經有許多成就,不容輕易抹煞。在二二八之後的恐怖與仇恨之中,楊逵和外省作家歌雷合作的《橋》副刊仍企圖搭起互相理解的橋樑。這是不卑不亢,是拒絕被錯誤定義,是知道發聲代表的是韌性而非挑釁;同時,這也是相信一切必須更好,即使冒著極大、極大的風險也要問自己能做什麼。
(…)
又比如,葉永鋕遇害的故事在台灣年輕世代之間已經相當普及,但讓這場個人悲劇之所以具有指標意義、之所以能夠推動政策和大眾意識的改變,卻是因為葉永鋕的母親,是因為既上法院討公道、又上街頭鼓勵年輕人的陳君汝。「我救不了我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她說──而要說明韌性和善良是什麼意思,再沒有比這句話更好的註腳。
「更好的天使」(better angels)是英文的諺語,指的是在你我心中那個更好、更善良的力量,把我們往正確的道路拉過去。在美國政治史上,用這個詞最經典的案例是林肯的就職演說結尾。那時內戰已經勢不可免,但他是這樣提醒國民:
我們絕不是敵人。我們之間的情感聯繫或會因激情而緊繃,但決不可因之而崩裂。那一根根不可思議的回憶之弦,從每個戰場、每座愛國者的墳墓,延展到這片遼闊土地上每一顆充滿活力的心、每一戶人家。只要我們本性中那更好的天使再次撥動這一根一根的弦──而天使一定會撥動這一根一根的弦──聯邦的協奏曲將會再度響亮。
林肯絕對不是虛無主義者,不是說「唉呀都好啦大家不要吵架嘛」,有些事情是必須堅持的,我們必須確保自己是正義的一方。
但即使在這場將解放黑奴的戰爭前夕,他不認為對方那麼多人都又笨又壞,強調的仍是要重建情感聯繫、重建一個國家。而要如何重建?要讓更好的天使現身,撥動共同歷史記憶的弦。
從今天的觀點回頭去看,美國在這方面恐怕是沒有成功,南北戰爭之後的重建是用和稀泥的方式結束,北方撤軍,讓南方各州自行維繫種族隔離的體制,沒有更好的天使,也沒有共同記憶的弦。
但我希望我們可以做得到,而我們得從自己這一邊開始做起。
Best,
達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