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All,
嗨嗨大家,不好意思這封跟上封隔了有點久,一些朋友可能知道我這個月在美國實地採訪,在搖擺州跑來跑去。這19天以來,真的很常回房間就直接斷電了,所以等到現在才終於有辦法來寫這一封QQQQ
(美國真的超大,光是一個北卡州,從東部海岸到西部山區的總長就有800公里,我前幾天就搭火車一天移動了超過400公里,真是後悔沒帶個什麼威士忌上車)(?)
等等會來介紹這次的文章,但按照往例,我們還是有一個主題,而這次的主題是台灣政治評論也很常出現的一個詞:要讓選民「有感」,或者說,某些選民為什麼對一些事情總是「無感」。
「笨蛋,問題是經濟」,因此不只是經濟
歷屆美國選舉為全世界帶來許多名言,其中台灣也很多人熟悉「笨蛋,問題是經濟」。這句話出自1992年柯林頓的競選幕僚寫的備忘錄,要團隊記得主打老布希政府下美國的經濟成績不佳。
快轉到這次的美國大選,民調顯示經濟確實是最多民眾關心的議題,而且高比率認為美國經濟狀況不佳,需要改變,這因而對挑戰者很有利。但說起來這個也很謎:客觀數據上,美國的疫後經濟成長遠比其他G7國家強勁,通膨率也降了下來,更沒有失業潮;而且從行為上觀察,美國消費者還是很願意買洗衣機、冰箱這類的高單價商品。
但民眾就是「無感」,甚至覺得經濟就是糟透了。而其實也不只是經濟、不只是美國,在台灣、在任何其他國家,都很容易聽到執政黨的支持者很納悶:啊明明這方面表現就很好呀!這個問題明明就在改善,怎麼我們一直被嫌!一堆選民沒有判斷能力,都被帶風向,或是被認知作戰!(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首先,單以美國物價的問題來講,這也有「客觀上」的原因:就算物價漲幅趨緩,但人們還是記得「四五年前的價格才不是這樣,太離譜了吧」。同時,雖然數據顯示薪資的平均漲幅其實比物價高,但人們不是這樣感受經濟的:還是覺得錢沒有以前好花,何況找到更高薪的工作是我的本事。
但更廣泛來講,人們會無感,真的不是因為選民笨或怎麼樣的。(何況啦,政治分析去嫌選民的意義不大,啊你就是要面對此時此刻這一群選民,不是什麼想像中的理想公民,不要袂曉駛船嫌溪彎。)(就跟我們寫作的人也不該一直嫌讀者一樣,你就是要寫給眼前的讀者看呀。)
相反地,這是因為人類是用故事理解世界的動物,你我都一樣。
鄉村選民對經濟問題「有感」,要先歸功於雷根說的故事
比如說,美國的鄉村選民為什麼現在那麼挺川普?很多人都說,這是因為全球化下鄉村經濟衰退,人們因此很憤怒,所以就會被這種宣稱代表一般人挑戰菁英的政治人物吸引。
我在《端傳媒》寫了這篇〈誰是來自美國鄉村的「絕望者」?〉,就是在反駁這個說法。
(這篇是我搭飛機去美國當天,在出發去機場前半個小時交稿的,我是壓線王XD)
對,鄉村經濟問題很嚴重,民眾對工廠關廠很「有感」,but so does everybody else,美國的都市也有貧窮問題,在很多客觀指標上跟鄉村至少一樣嚴重。而且在主觀上,都市和郊區居民也都感受到經濟機會受限,甚至都覺得政府都在偏袒別人、「這個國家只有我在付出」。美國就是一個充滿怨氣的國家,這不是鄉村獨有的。
同樣,說鄉村比較保守、比較倒退?對啦鄉村很多男人很sexist,很多白人偏racist。但這篇同樣引用數據顯示:啊都市、郊區真的沒有比較好,美國社會就是有一堆sexist、racist,根本不限於鄉村,這真的也解釋不了什麼。
(這讓我想到2018、19年的時候,台灣也一堆政治評論對「基層」、「草根」、「中南部」有一些奇怪的想像,真的要確欸,很多鬼東西在都市的動員效果反而更好捏。)
所以答案是什麼呢?完整版當然要請大家看文章,但簡單來說,這一切都回到故事。這個趨勢不是川普開始的,但也不是亙古以來都這樣。美國鄉村轉向右派有個很明確的時間點:從1980年起,雷根找到了跟鄉村民眾對話的故事模板。
是在雷根主政下,共和黨才找到了和鄉村選民溝通的新方式,將鄉村選民視為一個群體,無分南北東西,共同代表「真正的美國」。這套論述誇耀鄉村選民辛勤工作的價值,進而宣稱鄉村民眾不斷對抗的,其實就是一直介入又一直搞砸的傲慢大政府。在這套論述下,不斷擴張聯邦政府的民主黨就是農村的敵人,共和黨才是真正懂得鄉村人民的政黨。
這並不是他選前才福至心靈般想出的主意,早在60年代出道時,他就已成為第一批將鄉村生活連結到「真實美國」、進而連結到小政府與保守價值的政治人物。
在他1964年的成名演說「抉擇時刻」(A Time for Choosing)當中,雷根對於「大政府」的批判就是用農業管制作為一個主要案例,宣稱每30座農場就會對應到1個在聯邦農業部的官僚。他先是訴諸恐怖,宣稱民主黨政府「已經要求要有權把農民抓去關,只要農民沒有按照聯邦政府要求的方式記帳」。接著,他語帶諷刺地說,「每一個負責任的農民和農業組織都已多次請求政府,要讓農村經濟自由,但『農民哪了解他們自己的利益呢?』,於是,小麥農民投票否決一個小麥計畫,政府卻還是通過了那項計畫,現在麵包價格上漲了,農民獲得的小麥價格反而降低了。」
早在雷根角逐大位之前,他早已準備好一套將鄉村說成「真正的美國」、「勤奮負責」的說詞,用來對抗大政府。
跟所有地區的選民一樣,鄉村選民的生活也過得很不容易──但問題是,人們會怎麼理解這樣的不容易?在他們的故事裡,誰跟我有相同的利益?我要跟誰一起同仇敵愾?我們的敵人又是誰?
沒錯,像是小麥價格這種事情,首先當然是經濟問題。但經濟怨懟不會直接導向政治傾向,人們需要一個故事來理解自己面對的經濟問題。
這也是《絕望者之歌》這類說法所沒能搞清楚的:絕望只是一個心理狀態而已,在政治上,更重要的問題是絕望者們怎麼理解自己的絕望。鄉村的人們覺得彼此修戚與共,是「一起絕望」的命運共同體,而且將民主黨所代表的「傲慢大政府」理解成他們絕望的原因,才是主導投票意向的關鍵所在。
(中間當然還發生很多事,而且鄉村居民會買帳也有一些原因,但這個就要請大家去看文章囉!手頭有一點點餘裕的話可以付費支持一下)(可以輸入我的專屬折扣,欸不對,我沒有折扣碼)
新世代女性的同仇敵愾(以及覺得自己被欺負的男性)
上面這篇鄉村選民的分析,有一個隱藏的關鍵字是「同仇敵愾」。美國真的很大,一個出身南方喬治亞州的人,真的不一定會覺得東北方新英格蘭的鄉村居民是「自己人」。而實際上,在美國歷史絕大多數的時間,他們也真的不覺得彼此是自己人,有滿多時刻甚至是對立的。
然而,「誰是自己人」是會變的,這不只限於城鄉,包含性別、包含種族都有一樣的現象,而這也需要一個故事。
好像滿多朋友認識我是因為我之前在《轉角國際》上那一篇〈年輕世代更保守或更自由?全球男女政治傾向的「分歧加劇」〉。
(也順便推一下去podcast《普通煩惱自救會》聊這篇的那一集:Apple、Spotify)
我在那篇就也提到這件事:先前世代的女性也承受很多性騷擾、性別不平等,甚至搞不好還更多,但是,在MeToo之後,一個又一個對抗加害者的案例,促使非常多年輕女性產生了團結意識,認為「發生在美國其他女性身上的事,也將影響我的生命」。一直以來,美國女性客觀上有很多共同挑戰跟共通利益,但MeToo提供了一個故事、一個框架,說出「這是我們一起面對的危險,而且是一件嚴重的事」,讓更多年輕女性產生這種休戚與共的感受。
而且,也就是因為她們開始「有感」,所以才進而發現在墮胎等各種議題上是民主黨站在自己這邊,因此也才更投入自由派政治、更高比率支持民主黨。
相反地,一些國家的年輕男性則開始聽到相反的故事,歐洲跟韓國都有類似的現象,比如韓國的年輕世代男性之間,流傳著「男性已經淪為弱勢」的主流看法。值得注意的是,這已經不是傳統的男尊女卑,不是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不是「我好強」而是「我很可憐」(此處應有強壯柴犬vs虛弱柴犬的迷因)。正是在這個背景下,保守派政治人物說「你們感受的那些對男性的檢討、就業與經濟上的競爭和難關、親密關係中的不順,都在在來自女性主義,我會帶頭反抗」的時候,才會有這麼強的號召力。
當然,反過來說,故事是用來理解「現實」的,所以現實的難關越大,故事的號召力當然就越強。針對歐盟各國的研究顯示,男性失業率越高的地方,也會有越多年輕男性相信這套「女性主義害死人」的論述。
但這兩者是缺一不可的:人們之所以會對一個問題「有感」,會跟其他人一起同仇敵愾,需要一個共同的故事引導,點出問題的來源是什麼、自己人是誰、敵人又是誰。
文化戰爭、治安敗壞,讓人們「有感」的到底是什麼?
再來工商自己的三篇文章,一篇處理文化與歷史記憶,兩篇涉及治安,但也都可以往這個方向思考。
前者是這篇今天才剛上架的〈美國大選現場:保守南方的進步派小城,以及美國「文化戰爭」的另一面〉,就是我去喬治亞的一座進步派小城住了一個禮拜。在那裏我發現,這座城市的市民對於「文化戰爭」很有感,一直感受到右翼強行干預他們的決定、他們的生活方式。
在這裡,讓進步派的普通人動員起來的,似乎不是民主黨,而是共和黨,和他們步步進逼的「文化戰爭」。
具體而言,我在報導裡頭寫到,小城居民近期最有感的戰線有兩條:一方面,共和黨主導的書籍查禁,導致隔壁郡一位讀繪本給學生聽的小學老師被開除;另一方面,市民想拆除象徵種族主義過去的紀念碑,明明有共識,卻被右翼所推動的新州法給阻攔。
不需要等待民主黨動員,在這座都會邊緣的小城裡,共和黨與市民已經越來越疏離。禁書也好、邦聯雕像也好,如果說右翼自稱只是在「反撲」,那麼,對於小城的市民而言,他們一次又一次經歷的,就是自動自發的、對於反撲的反撲。
說實在的,如果看選前民調,這絕對不會是人們說自己最在意的議題。一直以來,這種文化類的題目在民調上的排序都非常後面。但是,這些問題、這些「抵抗右翼進犯」的經歷還是有作用,是強化了「右翼站在我們的對立面」的故事主軸,因此也對共和黨也感到越來越排斥、越來越疏離。
啊實際的經過當然就要請大家看文章了XD 包含學校可不可以教性別平等、包含對於南北戰爭的歷史記憶(用我們的話說就是不義遺址),都有一些故事可以講。
不過也可以劇透一下,我也把右翼那邊的故事寫出來了,如果是對轉型正義有興趣的朋友尤其可以看:大家在講轉型正義想到的都是德國之類的,但如何處理邦聯的歷史記憶其實是個大問題。這不是什麼南方一直以來的歷史傳承,而是經過一波又一波的改寫,是南方白人在不同時刻想要強調什麼。我甚至還提到了知名電影《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說明那正代表之前百年前文化戰爭裡南方白人講給自己聽的故事。
另外兩篇(表面上)都談治安,〈美國治安真的壞透了嗎?7張圖看美國犯罪問題〉和〈英國大選 2024:犯罪率降低了,但為何英國治安感覺如此敗壞?〉。但更精確來說,這是關於治安的「體感」問題。
事實上,英美兩國的犯罪率都在降低,但選民的感受卻完全不是如此。完整的分析當然要看文章,但簡單來說:在英國雖然嚴重犯罪率下降,但因為財政緊縮,警方無力處理各種住家被塗鴉、飆車族亂闖、路邊有人醉酒嗑藥之類的「小事」,而這又和路面失修、在地商店倒閉之類的問題綁在一起,打造出了「我的社區正在衰敗」的感受,所以回過頭來才又覺得治安糟透了。
至於美國又不一樣,絕大多數美國人都認為自己所在社區的犯罪不那麼嚴重,換言之,他們是覺得美國其他地方很嚴重──這再度證明「有感」真的不只取決於個人日常生活的實際經歷。
其實,這一切正反映了故事的力量,足以超越所謂的客觀現實:半世紀以來,美國人一直相信自己在和犯罪問題「打仗」,而面對這樣抽象的、難以根除的敵人,這場仗似乎從來不曾宣告勝利、也無法宣告勝利,「罪案」對人的威脅感始終無法消退。
(…)
政治人物為了爭功諉過,也為了不要看起來像是在「迴避問題」、「漠視民怨」,還會繼續強化這樣的論點,又進一步製造更多的相關論述和新聞事件。在1976年年末,當時正準備競選連任的紐約市長便立刻出面,一方面將矛頭指向法院、特別是少年法院,怪罪司法機構對犯人太過寬容,另一方面也宣布要推動「改革」。
(…)
在全國性議題上,共和黨更持續強調「犯罪」這個敵人囂張猖狂,並明示暗示背後主因是民主黨支持社會亂源,只有共和黨足夠強硬……
而對此,民主黨的領袖們則也知道,比起否認此一敘事,選舉上更有效的策略是與共和黨競爭,顯得自己才是真正強硬的一方。1992年,代表民主黨重新拿下白宮的柯林頓牢牢記取杜卡基斯的教訓,甫上任便推出更多更強硬的政策對抗犯罪此一「大敵」,最具指標性的一系列政策是修改法律,更讓留有某些特定前科的罪犯即使在出獄之後,也都再也不能取得各種政府的資源扶助,在公共住房、大學補貼、社會福利甚至食物救濟都包含在內,「一失足」就將被終身排除。
有沒有覺得這個故事很熟悉XD
喔不過,跟美國多數重要的問題一樣,這個故事背後也有種族的面向,從所謂的「民主黨支持社會亂源」,到引文中「杜卡基斯的教訓」,通通都跟種族綁在一起。另外呢,兩黨民眾的看法也有些差異,這同時又跟種族有關(sigh)這個就要請有興趣的大家去看文章了XD
說實在的,今天這篇講的東西大家可能也都有經驗,比如說情侶吵架,罵的是你為什麼不記得這個紀念日,或者為什麼又沒有倒垃圾。但實際上,紀念日跟倒垃圾的背後,通常都是牽涉到關係內更長期的問題,比如是否已經隱約有「你真的夠在乎嗎」、「你願意承擔責任嗎」之類的疑慮,一個對於關係的整體理解。
要說這個人對紀念日、對倒垃圾「有感」嗎?Well,是的,但笨蛋,問題不只是如此。
希望下封信不會拖這麼久!
Best,
達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