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all，
大家不好意思啊啊啊啊啊啊，我這個月產能有點低下，一直在追趕死線（和高鐵），就都沒發電子報了嗚嗚嗚嗚，讓大家久等了！（日本料理店式鞠躬）
其中一次搭高鐵呢，是要去彰化女中帶課程，我在課程裡提到：證據本身不會說話，只能用來支撐或駁斥人已經說出來的話，用來作為論點的證明或者事例。而在這個目的之下，不同資料並無本質上優劣的區別，有不同用途，可以用來支撐不同的論點。其中，數據資料經常可以用來呈現的，除了「整體趨勢變化」跟「不同群體間的差異」以外，還有所謂的「規模」，也就是「這個量真的大嗎？是有多大？」。
（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話，順便丟兩頁簡報：）
今天這則電子報中我就來分享一下，近期幾則重大新聞背後的關鍵數據，說起來真的都不是「啊這個數字本身就是這樣，數字會說話！」，而是要從「規模」或者說「量級」的角度來理解。
烏克蘭軍援：真的都在靠美國？
先來舉最近最大的國際新聞當例子（好啦現在到處都在出事，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最大了，但至少前幾大吧）。很多人聽著川普跟他的副總統在那邊說哇都在靠美國，我我我我我有欠你喔，就產生了一切都是美國在苦撐的印象。
這個時候，「量級」的觀點就很重要。確實，幾乎所有的報導都會提到美國是軍援總金額最高的國家，但當然，哪可能有國家比美國多？但問題是，真的其他人都在歲月靜好，只有美國在負重前行？或者，如果朝未來、朝更有建設性的角度來看，美國軍援金額真的不可替代嗎？
這是我近期在端傳媒這篇〈美國如停止軍援烏克蘭，歐洲真能獨自上戰場？〉第一個圖表所要回答的問題。答案是：鬼啦。歐洲國家加總的累計軍援總價其實和美國不相上下。
截至去年年底為止，美國的軍援累計總額約為641億歐元，比起歐洲國家（包含英國、挪威等非歐盟國家，不含土耳其）的615億歐元僅只稍稍多出一些，差距不到5%。整個2024年，歐洲和美國的軍援累計總價是兩條不斷重疊、交錯的線，不僅一直都在差不多的水準，且也一直都以差不多的速度前進。
在2023年年中，美國的軍援總值曾一度高於歐洲整整四分之一，是兩者差距最大的時候，但歐洲早已完全追上美國，美國根本並不是烏克蘭軍方絕無僅有的「金主」──何況，這個數字只計入軍事援助，倘若還計入財務和人道援助，歐洲國家的援助總額更是早已大於美國，多出超過15%。
這裡的重點不是641、615這些會一直跳來跳去的數字本身，何況有幾個月歐洲金額還高於美國。沒有太多人需要一直知道實際金額每個月如何變化，這裡最重要的訊息只是歐美總金額在同一個量級，不要在那邊.…..
（具體來說，美國中止軍援最大的問題不是總金額，而是項目，很多東西歐洲無法補上，至少無法立刻補上。最經典的案例是情報、包含五角大廈所採購的戰場衛星影像。另外，有些類型的武器歐洲產能沒那麼大，或是雖然能提供同類的替代方案，可是性能沒有美國的那麼好。）
另一個大家關心的問題是「英法等國領袖拋出可能派遣部隊到烏克蘭，但這夠嗎？尤其如果美國不但不願派兵，而且連安全擔保也不願意？」。要回答這題也同樣要先有量級的觀點：不同派兵方案所要求的兵力是完全不同量級，差異非常大。
這個不能一概而論，當然更不能憑感覺，而是要真的下去模擬不同情境。具體來說，最極端的狀況，如果已經不只討論烏克蘭，而是要討論完全假設美國不會防衛歐洲、要完全取代美國已派駐和預計派往歐洲的兵力，我們談的是300k的軍力，比英法全部軍力加起來還多很多。但如果我們討論的是在三大重點方向駐防，且並不負責最前線，而是在後方支援烏克蘭，根據一些專家的估算，我們所討論的就是45k-60k的軍力，相當於法國一個國家現有兵力的一半，就比較可能在歐洲各國能負擔的範圍內。而以45k-60k的需求來看，英法拋出來的先派30k也顯得合理很多，就是正確的方向──啊如果是相對於300k，那麼30k根本是在開玩笑，而且不好笑。而如果是真的要沿邊境駐守呢？那這就取決於駐守的非軍事區寬度有多寬，又可以差到好幾個量級……
評估這個局勢還不需要精準計算數字，不需要討論哪個地區要駐防幾個營──那是將領們的工作。要理解歐洲到底有沒有可能逐漸「獨立自主」，是否可能不需要徹底依賴美國、因此也不需要緊跟美國的腳步，重點是用這個「量級」的觀點來作估計。
台灣大罷免：需要民進黨全部的號召力
回到台灣，在衡量大罷免的「成功條件」時，此刻的選票很難精算到哪裡去，但先有「量級」的觀點還是很重要：我們到底是在說「要成長超多才有機會」？還是「要發揮全部實力」？還是「有拿出一半實力就能贏了」？這也影響到我們對策略的衡量：罷免方需要的是催出基本盤？還是重建2024年得票？還是要爭取大量額外選民？
同樣，這不能只是很抽象地說什麼艱困、什麼仇恨值高低。選舉終究是要把票開出來，那我們談的票在「量級」上到底算多算少？是民進黨號召力的高標還是低標？
這個的話，我也有答案：是相當於賴蕭2024年全部的號召力。換言之，有沒有可能達成？有，但就是要幾乎完美重現賴蕭得票。
而在策略上這又意味著什麼？這很可能意味著，大罷免成敗的關鍵在於「能否讓大家將罷免當成選舉來投」，以期有效爭取幾乎所有去年投賴蕭的選民回籠。（除非，有什麼厲害的策略能夠吸引大批2024年投給柯文哲、侯友宜或未投票的選民支持罷免，補上這個缺口。）
這題我已經在三個不同地方以不同方式談過：
喜歡看數據分析漂亮圖表（而且有買會員）的可以看端傳媒〈台灣「大罷免」關鍵六席：藍白敵人論，為何無法讓綠營翻轉國會？〉；
喜歡看評論文章的可以看上報〈「藍白敵人論」無法讓罷免運動成功〉；
喜歡聽podcast的可以聽我去寶島少年兄客座，跟宜蘭談了這題（〈EP. 515 B面〉，Apple Podast，Spotify，YouTube；同一集A面我們在聊二二八、轉型正義，有興趣也可聽！）
（其實我也在獨書祭．改的現場活動聊過，但現場活動錯過就沒了（？
怎麼看出罷免過關的「票數量級」是「民進黨全部的號召力」？一個最單純的標準就是先看罷免的25%法定門檻：選區中需要四分之一選民出門投贊成罷免，不然就算反對方動員得再爛，罷免案都不會成立。
那25%是多少？在幾個目標選區、幾個藍綠立委選情較緊繃的選區，這基本上就是賴蕭當年全部的得票（賴蕭得票之所以是好的衡量標準是因為，well，這就是上次在藍白競爭下決定投給賴蕭的人群，是罷免最明顯的「潛在客群」）。以下摘自端傳媒那篇：
在這11個選區中，有9個選區的賴蕭得票突破25%的罷免門檻，但最高也未達到30%。換言之，即使在雲林第1選區、新北第7選區這兩個賴蕭得票較高的地區，罷免方至少需重建超過8成的賴蕭得票（以新北第7選區為例，25.0/29.8=83%），得票才能夠達到罷免門檻。倘若無法重建至少85%的賴蕭得票，不足的差額就得從「上次投侯友宜」、「上次投柯文哲」或「上次並未投票」的群體中補齊。
賴蕭得票更低的選區，罷免成功所需的「重建率」又更高。以民進黨支持者期待的台北第4選區為例，雖然李彥秀是靠著民進黨立委高嘉瑜流失選票才「僥倖」當選，如果重新選舉的話很可能會中箭落馬。然而，由於罷免有25%的法定門檻，除非罷免方能夠大幅度催出上次投給侯友宜、柯文哲或未投票的選民支持罷免，否則對賴蕭選票的「重建率」必須高達93%（25.0/27.1），罷免才能成功。同樣，在桃園第2選區，「重建率」則得高達97%（25.0/25.8），更是已經近乎100%。
好，那往下談論述策略，民進黨的號召力怎樣才能發揮到百分之百？之前在電子報裡談過幾次，賴清德一年來的民調真的很不錯，並沒有掉，所以：
在全國層次上，關鍵很可能在於罷免方能否運用賴清德政府此刻的高信任度，而非延續民進黨立法院黨團主打的論述立場，指控在野陣營配合中國指揮，刻意破壞台灣的民主與自主，是民進黨團總召柯建銘口中的「賣國賊」。這固然是許多罷免方核心支持者真實的擔憂和顧慮，但倘若罷免方以此為主要論述，很可能難以成功說服游離選民「把罷免當成選舉」的目標。
民調清楚顯示，藍白雖然無法獲得太多支持，但「藍白敵人論」的市場卻也不大，很難幫助罷免方發揮全部潛能，吸引足夠多的游離選民，「重建」去年支持賴蕭配的選民群體，進而超越25%的重要門檻。
這邊我就直接借用端超厲害的設計幫我們畫的圖表（喜歡這種圖的話，可以，訂閱會員ＸＤＤＤ）：
這邊的重點一樣不是絕對的數字：這種民調數字從來都很難直接轉譯成得票率，因為我們不知道不同立場的人投票率分別長怎樣，而且罷免還有地區性的問題。
但是，尤其因為這是同一家機構的調查，比較相對的規模才更有意義：對民進黨執政團隊的信任是高的──實際上，「對在野黨反感度」跟「對民進黨信任度」甚至還大約在同一量級。但即使如此，「藍白敵人論」相關論述的支持率只有民進黨信任度的一半，即使經過一年以上的強力主打，距離「能發揮出民進黨全部號召力」依然真的差太遠了。
而就像前面說的，罷免需要民進黨發揮全部號召力。
所以啦，我這邊不是要道德呼籲，說要打怎樣的正向選戰。才不是。我是單純從民調、從「量級」的角度來看，或者說，從罷免所需要達成的「業績標準」來看，「藍白敵人論」的幫助恐怕很有限。罵得兇不代表有效，能號召選民才是有效。下面引述我在上報寫的：
這樣的結果也不難理解：會認可「藍白敵人論」的選民絕大多數都來自民進黨原有的支持者，而且幾乎全數早就已經都支持大罷免，不會依然保持觀望，認為無可無不可，甚至可能早已投入連署行動。誠然，民進黨核心支持者可能有許多好理由相信藍白是台灣民主與安全的敵人，而這樣論述所激發出的熱情與焦慮也確實已經讓各個選區都有志工願意付出時間、金錢宣傳罷免，並從各地核心支持者當中催動出到超過選區1%的選民連署。
但是，在政治上，能夠鼓舞核心支持者的說法，從來都不見得等於能吸引游離選民的論述（…）相反地，從蔡英文的第二任期到賴清德當選一年後的此刻，民進黨政府的信任度一向都在高檔，都能夠上看5成，這是所有具公信力的民調都一致顯示的結果，這才是民進黨任何政治策略的最大本錢。事實上，罷免的潛在支持者群體之所以如此龐大，正是蔡英文到賴清德長期累積的成果。民進黨政府「選對的人、走對的路」的號召力，顯然遠遠超過「藍白敵人論」的負向論述。
從另外一個方向來說，國民黨和民眾黨缺乏正面、一貫的治國願景，都無力於根本挑戰民眾對於民進黨政府的信任，只能夠打泥巴戰，一年來支持率也未見任何成長，直接導致罷免行動現在能有超高的潛在客群。
但要如何有效運用5成信任度的本錢，將潛在客群轉化為實際支持？（…）就如同美國前副總統高爾、拜登等人的演說撰稿人傑夫．納思邦（Jeff Nussbaum）在其著作《歷史的草稿》中所說，政治人物演講時「常犯的一個錯誤是，一味興奮地講述自己的想法、見解或解決方案，卻忘記了將這些想法對應到觀眾心目中的重要問題」；而在此之外，「若想真正激勵觀眾，就要讓他們知道若採納你的想法後，未來會變成何種樣貌」。如此，才能說服去年投給賴蕭的游離選民把這場罷免當成又一次的選舉來投（…）
這一切都指向相同的結論：民進黨必須提出建設的願景，才能讓「誰在拚建設，誰在擋建設」的對比有意義，進而說服選民「把選區國民黨立委拉下來，到底能做到什麼」──何況如此一來，就算無法達成「成功罷免六席立委並贏得補選」的歷史壯舉，對於2026年爭取選民支持也才有幫助，能夠不再像2022年的地方選舉幾乎完全只剩下基本盤的選民願意出門支持，也更有可能藉著選舉結果對特定選區立委帶來更直接的警告。
當然，理論上或許有其他論述策略也能有效，我不曉得。但重點是，這個論述現在的吸引力是否有和「民進黨全部的號召力」同個量級？或者過去還沒嘗試過，後勢看漲，幾個月後可能達到這個量級？這會是我自己理解後續選戰發展時的主要觀察重點。
好啦先這樣！最後的最後呢，想說讓自己多一個動力寫電子報，再來開個提問箱好了，不保證都會回（欸），也不會一次回完全部，但就是如果有「啊啊啊我好想談這題」的答案，我就會自己受不了，覺得不趕快回復很痛苦，自己跑出來寫信了ＸＤＤＤ
什麼問題都可以，反正我會自己排序～～喔對了，因為下一個大計畫可能跟這個有關，所以如果有「台灣政治我疑惑很久但不敢問的問題」，或是「關於台灣政治，很多人都這樣講，但這到底算是常識還是迷思呀？」，更是尤其歡迎跟我說喔，會很感謝！
提問箱網址在這邊！https://forms.gle/v5Nrud7fEfaK5qUWA
感謝大家！下封信（應該）不會隔那麼久了！
Best，
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