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all,
先更新一下個人消息,我回台灣啦!!!買了30+本書,行李差點超重,怎麼回來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總之是回來了~~~
同一時間,Team Taiwan就要前進東京啦!!不是棒球迷的朋友可能不知道,但現在是12強(屬於國際一級賽事)的比賽期間,而昨晚台灣確定晉級四強了!
如果這封信要切合時事的話,我可以說自己是要從12強來談啦啦隊,進而談到性別議題。一些朋朋可能知道我除了是棒球迷,也寫過一篇文章談職棒啦啦隊員們。但誠實說,這封信我想寫很久了,但一直找不到好的時機,而因為美國政治現在讓我有點微微倦怠,那就揀日不如撞日,先來談這個吧~~
在這封信中,我會摘錄幾篇我自己涉及性別議題的舊文章,而我當然並不認為所有人都會同意我所表達的看法。相反地,我更想表達的是後面一層:跟很多其他議題一樣,社會上關於性別議題的討論也經常會大而化之,流於貼標籤式的表態,即使在所謂同溫層內也經常有類似的現象,而這是很可惜的。越是重要的議題,我們越必須要談清楚誰為什麼這麼做、誰受到傷害,進而談怎麼做會更好,也就是,well, #把話說清楚 XD
在性別薪資差距的背後,具體來說...…
讓我們先舉一個經典的例子:女性面對的薪資不平等。
去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就頒給了研究這個問題的學者,那時候很多人都發文談到這件事,結果有些人就講說「她證明了男女薪資差異依然存在」,like,這就是事實,每年政府統計就會公布了,諾貝爾獎哪有這麼好拿啦!更嚴重的是,還有些人就開始腦補寫作文,泛泛談說這就是性別歧視刻板印象巴拉巴啦,多重原因啦父權體制幽微地作用啦巴拉巴啦,這種說法不但資訊量極低,而且根本沒有多說出可以怎樣改善。
更要命的是,Goldin的研究就!不!是!在!說!這!個!
我跟《轉角國際》合作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在介紹Goldin的研究,在這篇〈高工時造就男女薪資差距: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破解性別不平等的世代差異〉中,我就介紹了Goldin真正具體想要帶我們看到的事情:即使雇主沒有歧視,但因為當代太多高薪工作對工時的要求太高,而在媽媽還是需要負擔比較多照顧責任之下,這些要求就會讓媽媽們更吃虧。
戈丁認為,現在有太多的工作是「貪婪」(greedy)的,這不是指老闆貪得無厭,而是指這些工作要求員工投入很多時間,而且缺乏彈性。這個模式的「基本款」是固定朝九晚五的工作,你的主管、同事、客戶都期待你整天坐在辦公室裡,隨時可以接電話、被找去開會甚至社交。而在基本款之上,還有許多職位進一步要求頻繁加班,加班時間甚至經常無法預測。
如果你身處這樣的職場,想爭取高薪就得遵循這樣的時程安排。如果沒辦法配合,你或許不會馬上被開除,但薪水就會比較低,升遷機會也變少,進而導致薪資更難成長。換言之,這些工作會「處罰」無法配合公司時程的員工,而且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嚴重。
當然,對男性來說,缺乏彈性又時常加班也很麻煩,但對於女性、特別是有小孩的女性來說,這經常已經不只是麻煩,而是完全無法照辦。
Goldin的研究還進一步討論改善的機會,而答案可能是:學學藥師。
戈丁另一份廣受引用的研究特別聚焦在藥師這個行業。她發現,現在美國男女藥師間的薪資很小,但過去並不是這樣。
而她主張,關鍵原因之一在於藥師的專業訓練和藥品逐漸標準化,讓藥師之間要按照需求安排輪班、代班非常容易,幾乎不會有客人說「不行,我要找我的專屬藥師」。媽媽藥師們即使要為了小孩而減少工作時數,都只是少賺那一兩個小時的錢而已,並不會跟男性的薪資越差越遠,或因為這一兩個小時失去加薪的機會。
另一項關鍵原因,則是美國近幾十年來越來越少獨立開業的藥房,在連鎖店、超市裡執業的藥師越來越多。藥師自己開藥房需要花比較多時間顧店,即使不站在櫃台,也有其他事情要時時打點,所以通常都是男藥師當老闆,而女性藥師經常是在藥房當薪資較低的助理職。但現在的美國藥師界,不論男女都是受雇為主,也消弭了這項差異。
因此,戈丁認為當務之急已經不是繼續宣導「破除刻板印象」──很多男性雇主甚至可能會覺得「我真的沒有歧視呀」。相反地,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儘可能增加工作的彈性。
這邊要再度強調,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談性別不平等就只能談工時彈性這些勞動條件」,光是Goldin自己就還研究過別的(可以點進去看!編輯還配了她跟她家可愛大狗狗的照片!),而且工時彈性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影響,也還是因為媽媽們負擔了主要的照顧責任。
我的意思是,只說「這證明了性別還是不平等」是資訊量跟建設性都極低的一句話,而說「性別不平等幽微的作用」更根本只是在掩蓋自己沒做功課。如果我們希望性別不平等可以有所改善,重點是要指出問題可能出在那些地方。
性平教育當然關鍵,所以更必須對症下藥
關於仇女發言、性騷擾行為的討論也是一樣的。如果我們要推動更平等的環境,比如要搞清楚性平教育是要教育什麼,還是得搞清楚他們「是怎樣」,而不能自己腦補──我們需要的是對症下藥,而不是泛泛地感嘆「這群男的、這個社會病得不輕」(即使這經常也是對的)。
關於反女性主義,我自己有連續兩篇文章都談到這件事:這個世代的反女性主義跟傳統款是不一樣的。同樣在《轉角國際》的這篇〈年輕世代更保守或更自由?全球男女政治傾向的「分歧加劇」〉,我之前在另一期電子報介紹過,也有談到兩個不同版本的「反女性主義」:
上述的韓國論述並非本於傳統的男尊女卑,而是基於年輕男性把女性權益擴張視為威脅。有韓國研究者發現,抱持男尊女卑態度的年輕男性固然存在,但認為「男性已經淪為弱勢」才是主流,佔了三分之二。韓國之外也有研究指出,歐盟各國年輕男性同樣容易認為女權已經傷害到了男性,在失業越嚴重的區域,年輕男性就對女權更具敵意。
這群研究者的解釋是,當前世代的年輕男性看到同齡女性已得到與他們一樣的教育機會,還成為他們在就業市場的競爭者。而競爭過程中,他們一直聽到各種關於性別平等的呼籲,卻因為太過年輕,還來不及見證同輩女性因婚育而升遷受阻,因此認為是無理取鬧。雖然該研究作者們並沒有提到MeToo,但可以按照同樣的理路延伸:這些年輕男性聽見很多人談性騷擾,卻因普遍缺乏切身體驗而無法理解嚴重性──由於看不到壓迫,只看到激烈競爭和許多「要求」,更容易覺得女性競爭者享盡紅利。
類似論述在台灣某些年輕男性之間也逐漸流行起來;近年國內出現特定的政治人物乃至演藝人員,在性別議題的發言引起社會劇烈爭論。尤其在台灣MeToo運動遲到下,未來幾年,對抗、零和式的性別觀是否會更為普遍,是一件值得關注的議題。
那在台灣的狀況怎麼樣?我在《端傳媒》的這篇〈如果世界趨向「女進步男保守」,中港台會有同樣的性別差異嗎?〉就用實際數據呈現,三個社會在三個關於性平的不同面向上都有差異,必須要把不同面向分開來看:
##「男人是否比女人更適合當政治領導者?」
到了2018/19年,在台灣和香港,社會對於「女性也適合作政治領導人」已有社會共識,現在即使在六十歲上下的戰後嬰兒潮世代(1956-1965年出生),就已經只有約兩成的少數人抱持舊有刻板印象,可見整個社會中刻板印象都逐漸退潮。
##「當就業機會很少時,男人應比女人有權利工作?」
在台灣和香港,年輕女性的教育和就業情況愈來愈好,絕大多數人有能力也有意願建立屬於自己的生涯,因此不認同舊有規範,但許多男性沒有這樣的親身體驗,除非曾陪伴親近的女性面對舊規範的壓力,否則主要是靠教育與文化帶動觀念改變,所以速度較慢。加上舊規範是要求女性配合男性,對男性而言問題較不「切身」,因此仍有一群緊抱舊規範不放的男性。
##「離婚,有道理嗎?」
台灣新世代的女性似乎同樣隨著性別意識的提升,也對於「妻子在婚姻關係中、特別是不幸婚姻關係中面對的壓力」更有認識,對離婚抱持開放態度的比率也因此在連續三個世代都有所提升,從38%到45%再到59%。這樣的變化時序也恰好對應台灣婦女運動的發展(…)
但不論是這些從女性權益角度出發對傳統婚姻規範的修正,還是社會上有越來越多夫妻離婚此一現實,對於台灣男性的影響似乎都相當有限,90後世代男性對離婚抱持開放態度的比率只有35%,而解嚴世代也同樣是35%,都與前一世代的30%相距不遠。
(《端傳媒》的文章當然就要請大家訂閱支持了,不過這篇的話,剛好有被某英文網站經授權翻譯轉載,那邊沒有付費牆,所以要先讀英文版的話也是可以去看,喔不過我沒審過他們的翻譯XD)
這裡的意思當然不是我們不可以罵厭女男。我的意思是,如果說他們的觀念老舊,說他們的觀念來自「既有的父權結構」or whatever是很不精確的,也會讓我們搞錯改進的方案。
比如說,性平教育顯然很重要,但對這些人談「不要有刻板印象」是沒有用的,他們就真的很少有傳統那種女人很弱的刻板印象呀,更需要的是讓他們認識到女性面對的挑戰和阻礙還有哪些。
同理,要好好談性騷擾防治,還是得搞清楚加害者具體在幹嘛呀。而這個我也寫過一篇社會學研究的科普文〈申訴只是性騷最後一條防線,在此之前我們該怎麼做?〉:
性騷擾經常不是關於性慾,而經常是關於權力,是關於男人在說「女人,你給我乖乖的,給我好好配合」。
正是因為這樣,社會學家Heather McLaughlin、Christopher Uggen和Amy Blackstone的研究才會有這個違反直覺的發現:根據美國明尼蘇達州的統計資料,雖然基層女性已經很容易被騷擾,但女主管被性騷擾的機率還更高,保守估計,至少多出138%。
女主管比較有權力,怎麼會比基層還更會被性騷擾?這是因為,性騷擾從來不只是刻板印象中「有權勢的男主管想要豬哥,找最弱勢的獵物下手」,基層的人固然是更「弱」的獵物,但女主管則是更容易讓男性想著「女人,你給我下去」,「怎麼會是我們要聽你的話」。
「零和式的性別觀」、「缺乏生活體驗,以為女性已經沒有面對問題」以及「要女性安分聽話」──與其空泛地談那些很大的詞,爭論一些大標籤要怎麼用,這些具體的元素才是相關教育跟政策更需要注意的。
物化是重要的問題,所以我們更該看到她們的魅力「根本不是那樣」
繞了一圈,我終於可以談我們台灣的職棒啦啦隊員(手比愛心)
先聊一下天,其實我寫這篇的時候都要不斷提醒自己「你是來溝通的,不要生氣不要攻擊人」,希望大家有感受到我溝通的誠意 >< 不然我私下跟朋友聊到這題都是直接噴人,尤其一些特定人嘴巴講性別平等,骨子裡根本厭女得跟鬼一樣,根本沒在尊重人家的表演,連看都沒好好看過,看幾則社群貼文就預設年輕女生表演當然就只能是那樣,我看你們敢不敢這樣講其他領域的女明星──啊他們其實可能也敢 QQ
說實在的,寫作很多時候都得按捺脾氣,都要記得最糟那群人不是自己的溝通對象。要提醒自己我的溝通對象是認真擔心女性被過度性化的人,是記得「只不過一年多以前,我也以為啦啦隊表演一定很物化,這是可以溝通的」。
這篇〈應援不是花瓶──進化中的台灣棒球啦啦隊文化〉我的開頭磨了很久,乾脆直接貼開頭給大家好了:
說起台灣職棒的啦啦隊員,我們當中太多人都抱持一種理所當然的想像,預設她們是為了滿足某些男性的觀賞慾望而存在。然而,這和她們實際上表演的方式根本完全脫節:當她們站在一、三壘側的舞台上,這些專業表演者的本事根本並不在於引發遐想,而在於帶領,要讓現場球迷打從心裡覺得「跟著她們一起」是一件好玩的事,進而自在地跟著她們放聲喊出一樣的口號,做出一樣的應援動作。換言之,台灣職棒啦啦隊表演的核心,其實是打造「一起」看球的感受,定位更像是球迷之間的「首席」,是某種「明星觀眾」。
但只因為她們是一群「年輕漂亮女生」,這種理所當然的誤解卻無所不在,在關注性別平等的人們之間甚至也相當常見。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找一群年輕漂亮的女性來表演」確實太常導向低級的物化;在何況,流傳最廣、最能被粉絲圈外看見的說法中,她們被談論的方式經常也是她們怎樣「晃」、怎樣「搖」。
然而,正是因為我們反對物化女性,所以當我們在理解女性專業表演者的工作時,更不該受限於某些男人的低級想像,不該以為那就是一切。相反地,我們更該看到她們自己發展出的表演模式長得怎樣,而她們「圈粉」的實際原因又是什麼。
更廣泛來說,也正是因為我們在乎性別平等,所以更該注意到「女孩」們(圈內常見的稱呼)所受到的許多質疑和譏嘲,正是源於「經典款」的性別不平等。與許多其他女性一樣,她們既要先被預設「打扮得那麼漂亮,不就是要勾引男人」,又要被怪罪「男人們在辦正經事,女人不要來模糊焦點」。所以,她們表演得再怎麼好,都依然會被看作只是在賣肉;她們為棒球界製造再怎麼多價值,都依然會被懷疑在跟球員爭搶資源。而正是因為我們在乎性別平等,所以我們才更該對抗這些不公平的想法,更要讓她們能夠取得應得的待遇以及尊重。
在文章裡,我以多個具體的不同表演者為例,談談她們的特色和價值。文中的幾個小標包含:
「外界經常只在乎身材,但她們的舞台魅力不該這樣窄化」──女人一天到晚被噁男過度性化,我們什麼時候認為用那種人的眼光嫌女生「怎麼打扮成這樣」是好主意?看看她們自己怎麼表演、怎麼打造舞台魅力好嗎?
「以『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為魅力,更已經自成類別」──這是延伸上一點,她們當中太多人的魅力是建立在某種搞怪或幽默上了好嗎!
「小朋友一起跳也毫無不妥,不同的訓練背景各有優勢」──很多應援動作根本不是主打性魅力啦,正常甚至簡單的舞蹈動作也有事喔?這麼多專業舞者或偶像團體出身的啦啦隊女孩,請把她們的專業當一回事好嗎?
「一起輸,一起贏,以專業打造一體感」──全場球迷本來也就都是要一起來為球員加油,至少在台灣的棒球場上,應援本來就不是一個「花瓶」般的任務。
「男性主播可以很有存在感,女性表演者就會導致「本質」流失?」──各行各業的女性都比男性更容易被質疑是愛搶鎂光燈、被貶低為「沒那麼嚴肅」。
「當女性成為『首席球迷』,是棒球文化更加進步的契機」──棒球場只屬於男性的預設開始被沖淡,現在更有一整批女性可以站上舞台,在觀眾之間擔任首席,用她們的表演專業撐起「明星球迷」的地位。
在文章中間,我也插了一段話,或許很適合當作這封信的結尾:
從推進性別平等的角度來說,這個區分相當關鍵:物化、性化是個至今仍然存在的嚴重問題,所以我們更必須精準而且謹慎。否則,若有更多人誤以為這只是廉價的批評,或者誤以為我們反對的是任何女性表演者展現魅力,反而將阻礙我們討論如何解決真正重要的問題。
遠的不說,某些節目、廠商仍只把女孩們當作具有性吸引力的擺飾品,有些企劃、互動已經接近騷擾。而實際上,不少啦啦隊員確實曾被騷擾、被羞辱、被侵犯個人空間。我們也可以爭論,圈內越來越多人將靠近女孩的座位戲稱為「髮香區」,是否也帶有侵犯她們個人空間的聯想。唯有聚焦在這類議題之上,才能夠讓更多人理解「物化」為什麼不是「誰叫你要戴上有色眼鏡」,而是真正關乎女孩們的安全,以及她們所該受到的尊重。
Again,我並不認為所有人都要同意我的論點,何況其實一篇文章能談到的面向有限(我已經違規硬塞六個小標了),我也不斷再和朋友討論中更新我對這題的看法。更廣泛來說,針對各種議題,我也很常又學到新的切入方式。
我的意思只是,正是因為這些問題很重要,所以我們才應該少念一些咒語,把問題談得更具體。25年前,女性主義哲學家Martha Nussbaum寫了一篇批評Judith Butler很兇的文章,我覺得很有啟發:她就是在說,女性主義該追求的是把一個又一個的具體實作問題弄好,即使是批判整體父權社會結構如MacKinnon,她的討論也都是落實到具體的受害經驗上,比如性騷擾是怎麼運作的,而在勞動法規上不同類型又應該怎麼防治跟究責。
勞動條件缺乏彈性、零和競爭的性別觀、男性並未體會女性面對的不平等、要女性安分守己、優先從噁男的視角窄化女性所作所為、有意無意間預設女性就是來搶資源──這是我在這封電子信裡面想要標出來的問題,但每個人的問題清單都不會一樣,而重點是我們需要有這樣的具體清單。
這是因為,停留在各種浮泛的作文,對於推動性別平等是沒有幫助的。需要把一個一個問題談清楚,我們才能夠看到各種限制以及機會,進而討論接下來該怎麼做。
下次見!
Best,
達文

